深沉的昏黄气流像潮水一样越过营地边缘。
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土腥味,那是时间被强行压缩后产生的物理质感。外围那圈微弱的发光碎石在同一时间彻底黯淡、化灰,失去了这最后一点抗性缓冲,营地内的岁月剥夺感瞬间飙升了百倍。

纪忘忧维持着跌坐在血图前的姿势。少女的右眼死死盯着半空那组完美的阵眼模型,老妪的左眼却看着脚下正在化作细沙的岩板。

“没时间了……”她声音卡在漏风的喉咙里,手指痉挛般地抠着地面。

李长生转回视线。窃天体的独眼深处,密集的乱码残像已经铺到了他的脚跟。他冷眼扫过营地后方。

那里跪着几十个错位拾荒者。

李长生确实在盘算。深渊不认白嫖,如果把这群人的命元全部抽干,能不能强行把阵眼的物理接口砸开一条缝?

他的目光刚一落过去,视界中的底层乱码就给出了答案。

拾荒者身上的时间线呈现出浑浊的灰黑色,像是一团团搅在一起的脏棉絮。这些人在错位区捡垃圾苟活,命元里早就渗满了深渊的杂质。

充当底层干电池都不够格,更别提去填补一个高阶岁月阵眼的能源缺口。

连当燃料的资格都没有。

一阵刺耳的岩石摩擦声打破了死寂。

“滚过来!趴下!”

乌喉那肥胖的身躯在地上剧烈扭动,连滚带爬。他半边脸的黑色岩石角质在昏黄气流中发出“哧哧”的腐蚀白烟。黑市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求生直觉,让他在真正的灾变压下来前零点五秒,闻到了必死的味道。

他一把揪住还在发愣的墨守规那满是水泡的脚踝,拼了命地往李长生身后的阴影里拖。

“干什么!底座常数还没对齐——”墨守规被拽得一个踉跄,手里冒烟的废铁算盘差点飞出去。

“对齐个屁!天塌了你算个毛!”乌喉根本没理他,胖手死死抠着地面的砂石,连指甲翻卷出血都没停,硬生生把自己和墨守规塞进了黑棺旁边不到半尺的缝隙里,紧紧贴着李长生的站位。

失去发光碎石的庇护,岁月压迫感如实质的重铅压在每个人背上。

邢一苦干瘪的手背上,原本已经止住的老化死皮再次大面积卷起。他疼得闷哼,双手下意识去搂腰间那个装抗酸粘液的铁桶,却发现铁桶表面已经开始生锈、剥落铁屑。

拾荒者们终于反应过来了。

一个断了左耳的拾荒者最先崩溃。他猛地扑倒在李长生前方三步远的地方,额头重重磕在满是碎石的地上,砸出血坑。

“大人!救我们!您的阵法能亮,您一定有办法!”

“我们给您当牛做马!把我的寿元抽走吧,只要留一口气,让我回外界去!”

接二连三的乞求声响起。几十号人手脚并用,爬行着向李长生靠拢。他们畏惧李长生之前的雷霆手段,不敢触碰他的衣角,只能在地上拼命磕头,试图挤进那根本还未启动的阵眼光芒之下。

李长生立在原地。

他连手都没有抬一下。

“深渊从不给凡人准备退路。”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,像在陈述一个冰冷的物理常数。

他看着这些乞求的脸,没有任何伪善的悲悯。他脑海中的算力在飞速交织,精准测算着体内仅存的纯净本源还能撑起多大的护盾,能容纳几个核心存活名额。

多带一个废品,防线就会被瞬间压垮。

“嗡——”

深处那老式风箱般的无声颤动,在此刻转为实实在在的空间撕裂。

深渊岁月灾变,越过缓冲带,结结实实地踩进了营地。

空气中的乱码瞬间沸腾,化作肉眼可见的昏黄色风暴。这种风暴里没有风,只有高度压缩的岁月流逝感。

李长生在风暴触及鼻尖的前一瞬,猛地敞开窃天体。

左臂上,一直被压制的深渊血管暴突。他抬起右手,五指狠狠扣住自己的心口,硬生生从经脉最深处抽出了一缕极其微弱的纯净本源。

金色的光芒刚一离体,就被外界的剥夺力碾得剧烈摇晃,仿佛随时会熄灭。

“聚。”

李长生喉结滚动,金光被他强行扯成一张极薄的膜,向后罩去。

凤舞瑶虚弱地靠在黑棺边缘,体内的伴生蛊感受到了外界纯粹的毁灭气息,发出不安的尖啸。邢一苦、红绫,以及死皮赖脸缩在旁边的乌喉和墨守规,刚好处在这个微薄护盾的覆盖极限。

护盾撑开的刹那,李长生的视线出现了一丝错乱。

在窃天体最高频率的运转下,他死死盯着外面那些狂暴的岁月乱码,准备承受反噬。但他突然发现,那些能瞬间抽干寿元的昏黄乱流,在擦过他身体表面的乱码数据时,竟然没有产生任何物理摩擦。

自己的命元数据,正与外界的乱流产生某种奇异的同频。

那股足以把人吹成灰的剥夺法则,直接从他身上滑了过去,就像水流绕过了一块礁石,没有带走他一秒钟的寿命。

免疫?

李长生眼神微顿,但这片刻的思绪被护盾外撕裂耳膜的惨叫声打断。

失去护符庇护,又被拒之门外的错位拾荒者,直接暴露在了乱流的正中心。

那个断耳的拾荒者刚抬起头,脸上的皮肉就像被风干了千年的烂纸,布满密密麻麻的老化褶皱。

“我的手……”

他看着自己的十指,指节上的皮下脂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、消失,皮肉发黑,紧接着干瘪的筋腱寸寸断裂。

惨叫声只持续了两息。

两息之后,他的声带彻底风化成粉。

数十个活人,在几秒钟内像被扔进了极速运转的烘干炉。头发斑白脱落,血肉干瘪,骨骼酥脆。他们在地上痛苦地翻滚,连一句完整的遗言都没能留下,便在乱流的拉扯下,化作漫天飞舞的骨灰。

几十条人命,连一滴血都没能渗进地里。

“不!我还有存货!我买过高阶坐标!”

吕破钱在风暴边缘发出变调的嘶吼。他左半边老朽的身体开始崩溃,右半边少年的身体则飞速长出老人斑。

求生的本能让他从怀里硬生生抠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残缺护符。这是他私藏的、外界黑市里流出的残次品。

他一把捏碎护符,试图强行激活里头的抗性代码,独自逃命。

一抹幽蓝的微光刚从护符碎片中亮起,就被周围的昏黄乱流一口咬住。

深渊底层的时间法则,顺着护符开启的接口,逆向倒灌进了吕破钱的脑域。

咔。

他脑子里传出某种神经代码断裂的轻响。

吕破钱僵在原地。他身体的老化奇迹般地停止了,但双眼中那股商人特有的狡诈、贪婪和对生存的渴望,在瞬间被抽得干干净净。

他呆滞地低下头,看着满地的骨灰,嘴角流下一串浑浊的口水。

“石头……发光光,好玩……”

一个在错位区杀人不眨眼的黑市头目,心智在顷刻间被岁月乱流冲刷,剥夺了所有记忆代码,退化成了一个三岁的孩童。他蹲在漫天乱飞的骨灰里,痴傻地去抠地上那几块已经不再发光的破石头。

深渊从不会因为凡人的覆灭而停下脚步。

脚下的震动越来越剧烈,已经超出了这颗废星能够承受的物理极限。

保护营地的地基被彻底抽干了生机,狂暴的乱流与错位空间的挤压力同时爆发,废星的岩层彻底解体。

一条条深不见底的裂缝在李长生脚下像蛛网般蔓延开来。

“地块裂了!”墨守规死死抓着算盘,机械义眼里闪烁着红光。

巨大的失重感猛地袭来。

整个营地的废墟,连同他们脚下最后一块还算完整的岩板,向着下方那幽暗、无底的时空断层猛坠而下。

纯净本源化作的薄膜在失重与乱流的双重拉扯下被扯得严重变形,边缘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纹。

“压住底盘!”李长生低喝。

红绫没有废话。她残破的魂体从黑棺上方浮现,一袭红衣在逆风中猎猎作响。

她双掌猛地向下一拍,体内残存的战神煞气不要命地灌入黑棺。

轰!

黑棺表面的阵纹亮起刺目的血光,沉重的物理质量被煞气强行激活,像一枚重磅定海神针,死死压在倾斜碎裂的地块中心。

失控翻滚的坠落轨迹,被这股物理配重硬生生扯平了一瞬。

但四周的光线彻底被深渊吞噬。

队伍被完全剥离了常规的物理坐标,摇摇欲坠的薄膜防线外,只剩下狂暴的岁月乱流摩擦声。他们随着碎裂的地块,向着无尽幽暗的时空断层急速坠落。